笔趣阁 > 都市小说 > 汉宫椒房 > 正文卷 第 298 章 陈府丧事
    太初三年,夏,匈奴呴犁湖单于立;四月二十,派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,远者千馀里,筑城鄣列亭至庐朐,而使游击将军韩说、长平侯卫伉屯其旁,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。

    刘据在长安送走了四位将军,低头算了算国库,有些欲哭无泪,转头跟公孙敬声耍赖,“你都是成亲的人了,藏私房应该有点办法,怎么就不能在物资上用一用呢?”

    公孙敬声更夸张,“太子!好家伙!你们父子....你!你改口也太快了!别说刚走的那几位,就是大宛那边,去年给出去了十万人,六千兵甲的辎重,回来是个零啊!今年又是六万,校尉从长水和胡骑几营里面调了五十多啊,光马就给了三万匹,这要是还换不回来汗血马,我......我跟咸宣大人才要哭死!”

    咸宣一脸的欲言又止,对着刘据和公孙敬声夸张的表扬还是没有出声。这个太子殿下什么都好,就是大多时候还是太感性了些,自己前段时间在城间审问几个未服兵役的人,正要依法严惩时,骤然发现混在人群中微服私访的太子,因听到人家声嘶涕流的求饶,竟然跟着落了几滴眼泪。

    要不是有张贺,咸宣都不知道结束后要不要去安慰一下太子。果然,这次也是,没等咸宣想出应该如何接话,就见太子那边,因找到一个肯配合他的公孙敬声,刘据感动不已,刚要附和着嚎两声时。

    张贺不动声色的把一个嫌弃的眼风瞟给太子殿下。

    刘据就立刻汗毛倒立,收了感情真沛这一套,拍着公孙敬声肩膀,感慨又郑重的说道:“太仆实在辛苦了,等父皇回来,我给你请功!”

    嘎?跟刘彻说?!!公孙敬声嚎叫声骤然一停,惹得周围众臣都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低低的笑声起来,公孙敬声脸一红,对着人群中的卫不疑就是一嗓子,“不疑!你又拿个笔干什么呢?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总给我到处传风流韵事,我再回去进不了屋,就拿你垫脚翻墙!”

    远远的卫不疑周围的人,都瞬间低下头去,却依旧忍不住发出一阵小的哄笑声。

    转移话题怎么还烧到离得老远的自己身上?卫不疑赶紧拉了拉旁边虞初,想扳回一城,结果第一拉没拉起来,正要使劲,却碰巧看到冯遂正看过来。

    冯遂,可是司马迁的朋友,因为正历三年验证期的事,跟邓平、落下闳、虞初这些人唇枪舌剑就没停过。为了虞初的安全和场面的平静,卫不疑只好咬牙认下来,“哥,我错了。”

    场面轻松不少,众人也都习惯二人作风,各自笑笑,这才三三两两的自行散去。

    张贺照旧和张安世告辞后,又跟上了刘据,“太子!这次既然陛下添了徐将军,看来是胸有成竹,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!之前您说要好好整顿使者的,因为石太傅去世加上大宛战败,已经搁置一年之久,现在是不是可以提一提这件事了?”

    走得飞快的刘据,“小贺啊,我女儿现在正是可爱的时候,一日不见,思之如狂。这两年都没有好好休息陪她玩,你给我两天时间还不行么?”

    张贺紧走两步,忽然兴奋道:“太子,好巧,我也有儿子,要不抱着他去看看您女儿?”

    !!!

    刘据心中本能觉得不妙?儿子?看自己的女儿?

    不!安!好!心!!

    “哎呦,怎么停了?”

    “走走走走!去议事!”刘据转身就拉着他往大鸿胪商丘成的府上去,“敬声!!去!把这些年有经验的使者和愿意出使的郎官召集一下,晚点我见见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!这次给大宛选人选将的,一并叫过来商大人府上。”

    公孙敬声长叹一声,他怎么就没有个好弟弟好妹妹之类的,就算不能像言欢公主那般帮忙太子,像卫不疑跟着卫伉那样也行啊!跟着打下手就可以,还能自己玩自己的,不用事事参加。

    唉,抱怨也没有用,他还是抓紧去跑腿吧,今年秋天母亲还要跟两个个姨母和舅舅祭奠父母,卫伉走了,就要轮到自己去看望卫少儿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卫少儿会不会出席,到时场面尴尬,几家都没有好日子过,这才是最麻烦的。

    也希望徐自为和卫伉他们,能进展顺利,可别再来个多事之秋了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托公孙敬声乌鸦嘴的福气,秋八月,又是二十年祭奠父母的日子,卫子夫和卫君孺等人在牌位前,等了三个时辰都没等来卫少儿。

    门口守着的公孙敬声,有些受不了压抑的气氛,不安的道,“母亲,姨母,要不我再去一趟陈府接二姨母过来吧?也许她今天身体不舒服,一个人出不了门呢。”

    卫子夫的脸冷得像要拧出水一般,这么多年,因为霍去病和霍嬗的离世,所有人都迁就着卫少儿。平常她怎么甩脸色都可以,但今天不行!霍去病和霍嬗也不能成为她不来祭奠父母的理由!

    “不用,就等着她!”

    卫步看了一眼旁边也是冷若冰霜的卫君孺,陪着笑脸开口冲卫子夫道,“三姐,你看三哥也是在西南没回来,父母慈爱必不会计较这些小事,咱们先行礼祭奠吧?”

    卫君孺开口了,“阿广在戍守一方,提前来告罪过。父母祭奠,何为小事?”

    卫子夫坐在最上头,轻轻阖眼,指尖颤动,小事?继父留训,二十年一祭,母亲也是一样的意思,二十年的父母祭奠,算什么小事?

    上面的牌位!两父一母、梁家夫妇、兄长嫂嫂、卫青月皎,哪一个是小事?况且还有霍去病和霍嬗的灵位放在上面!卫少儿为何不来?凭什么不来?!

    卫广:“二姐年事已高,身体不舒服也是常有的事,我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?!”卫子夫骤然来了脾气,转头吼道:“这么多年,她只伤心去病和嬗儿走得早也就罢了,可哪里又值得委屈不平这么久?委屈什么?不平什么?去病是走得早,但是他为大汉出生入死,开疆拓土,立下不朽功勋!便是再来一次,也要走一遍这样的人生!为大汉安平荣耀而战,她身为冠军侯母亲,有什么委屈不平的?就等她来!”

    卫君孺见卫子夫动了真怒,小声开口劝道,“子夫,老二她就是那个性子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偏要改改她这性子!龟缩在家是吧?父母兄弟儿子的祭奠她不来是吧?呵,她今日不来,明天我就拆了陈府!”

    卫子夫语调严厉,分毫不像作假,就是卫君孺也有些怕,更别提卫步了,只能偷偷暗示门口的张矜去找人。

    满堂寂静,再不复二十年前的热闹,兄弟姐妹七人,就剩了三个跪在牌位前,祭奠哀思回忆故人,数来数去,这堂上竟然是牌位比活人多。

    二姐为去病和嬗儿难受,卫子夫心里的痛,又何尝少上半分,二姐失子,就有人失双亲。

    卫伉如今又何尝轻省半分?不仅照顾长辈护佑弟妹,如今还在边境拼死拼活,筹谋万千。走之前到处嘱咐要卫登卫不疑照顾她,结果她一个当姨母的,来长平侯府祭奠一下父母都不肯,礼仪道德都被狗吃了不成?竟还不如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大约又是一个时辰,卫君孺的腰都坐酸了,但瞟着卫子夫那生人勿近的气势,也不敢起来挪动,悄悄锤了半天,卫步才悄悄凑上前来,“姐,我帮你捶捶。”

    到底是手上有力,按摩上一会儿,卫君孺才觉得舒服许多,但仍不敢起身活动,只能轻声问,“什么情况?怎么小衿还没回来?”

    卫步眼风扫过卫子夫,却连嘴皮也不敢动,只低声哼唧道,“昨儿就让不疑跟敬声去过了,答应得好好的,还让姐夫今日照常去太子府里当值,她自己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卫君孺也轻声嘟囔道,“敬声昨天说了她答应得好好的,怎么反悔呢?”

    “要不大姐你先去休息吧?前儿你才因为抱孙子伤了腰,小嘉今日还特地嘱咐我多照顾你...”

    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卫子夫陡然插话,吓了二人一跳。

    “没...没没...大姐腰疼...我帮着给揉揉。”卫步磕磕绊绊的回答着。这才叫平常不生气的人,发起脾气来,鬼神勿近。

    不待卫子夫再说些什么,只听外面一阵叫喊。

    “不好啦!!”

    “不好了!!阿步!!”张矜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,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,“阿步!皇后!大姐!”

    阿步脸色一变,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去,接住鬓发散乱的张矜,急道,“这是怎么了?有话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卫子夫和卫君孺也迎出门去,“别摔了!有话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“二姐......”张矜也顾不上脚滑,崴了几个跟头,眼泪汪汪的直嚷道,“皇后,二姐没了!”

    “没了?!”卫君孺的声音又尖又颤的喊道,“什么叫没了?你说清楚!”

    “是啊!小衿,你不是去请二姐了么?人呢!人呢?”卫步也被吓到了,撑着张矜,急问道。

    张矜勉强稳了气息,仍是磕磕绊绊的哭着道,“大姐,二姐吩咐人在院外守着,谁都不许进,我劝了半天,都不见回应。所以...所以就派人去找姐夫,等我们再进去...二姐...二姐呜呜呜....二姐早就断了气,身子都凉了....”

    一时间,卫君孺和卫子夫只觉天旋地转,站都站不稳,少儿......死了?

    “来人!快来人!”

    “来人啊!!”

    卫府里秋风凉寒,惊喊阵阵,本是个二十年一祭的庄严日子,牲畜、果子一一供奉,牌位高置,只待兄妹团聚,可托哀思,如今...竟是要再添上一个了......

    等卫子夫接过卫少儿的遗书时,卫君孺已经昏死了过去,由公孙敬声扶去休息。

    只有卫不疑和言笑陪着她,“我昨天来的时候,二姑姑还温柔慈爱的同我说话,答应得好好的,一定会来家里坐坐,怎么今天...”

    听着屋内的抽泣哭声,言笑只觉内心荒凉,半滴眼泪都落不下来,她总觉得,姨母是非常开心的走了。无牵无挂,无羁无绊的去见了自己心尖尖上的亲人,也许,并没有什么不好。

    “母后,姨母留下什么话?”

    卫子夫握着绢帛,泪流不止,自己刚刚怎么能在心里那么说二姐呢?怎么能埋怨她呢?她日日夜夜的煎熬和痛苦,每时每刻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,又有谁能替她半分?她不冲自己甩脸色发脾气,还能冲谁呢?

    言笑走上前去,见那块马上就要被扯破的绢帛上,只写着一句,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连送我走的东西都是齐全的。”

    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,舅舅曾经说过,卫家二十年一祭的日子,之所以隔这么久祭祀,连孙辈的人都不许参加,就是希望儿女们不要沉湎过去,更不要只惦记着身后名利。

    今天是独属两辈人的责任和回忆......二姨母,恐怕自从霍去病和霍嬗走后,她就在盼着这一天了,最后一次身为子女缅怀父母,尽完应尽的孝道。同时,连给她收尸祭祀的物品都是齐备的,不用额外麻烦兄弟姐妹,尽完了她人世间最后的情义,就可以撒手而去......

    尽完了她人世间最后的情义,就可以撒手而去......

    这一刻,言笑突然像领会了什么,竟双眼含泪的笑了起来,二姨母的日子到了,那她自己的好日子在什么时候呢?

    言笑抱着哭得不能自抑的卫子夫,一下下的捋着母后的秀发,虽有白发,却依旧是青丝如瀑,母后,你就如这头长发一般,继续坚强下去....

    哪怕...我也离开了......

    “皇后,是我不好,没有看住她。”陈掌好似老了十岁,刚刚安顿好卫少儿的尸身就上前来认错。

    “!你!!”卫子夫指着他,天晓得自己多想跟他大喊大叫,埋怨他为何不在府里看着卫少儿,但是她自己也知道,太子府最近有多忙。

    卫少儿一心求死,就是再看住了,也防不住。

    “哇”的一声,卫子夫终于哭出声来,抱着言笑断断续续的却只有一句,“我...我应该...早点找人来...来叫她...叫她的...”

    为什么要苛责,为什么要执拗,为什么就不多包容二姐一点点,哪怕是一点都好,万一就能及时来救下卫少儿呢!

    卫不疑在旁边看着也自责不已,“皇后姑姑,都是我不好,或许姑姑昨日就不对劲儿了,总是问我前线的消息,问你们身体好不好,我该有所警觉的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我的错,因为酒泉张掖屯兵的事,好多人来太子府听安排听进展,早出晚归的...她今天还要我去接她,我就......我就没看出来她情绪其实特别反常。”

    好多早知道,好多遗憾,好多自责,可是又有什么用,这些话语,卫子夫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
    她只想哭,哭自己的难过、伤心、自责,哭曾经那么鲜活的卫少儿,原来已经早就消失在记忆里了。

    宴会上的巧笑倩兮,大殿上的端庄大方,私下里的嘴毒任性,早都变成了以泪洗面,尖酸刻薄。

    她自己只是哭卫少儿的离世么?不,是哭自己无法挽回走向这样命运的卫少儿!刚刚她斩钉截铁的说,若是重来一次,霍去病还是要走同样的路,那么卫少儿,再来一次,还是同样的命运......

    卫子夫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,这一场人生,总是大悲大喜,缺一不可。

    同样的,这一场人生里,意外和国事,从来也不会因为她们的大悲大喜,而缺席一刻。

    “皇后!!”门外的倚华气喘吁吁跑进来,顾不得场面悲切,开口便道,“皇后,前线传来消息,定襄、云中死伤数千,劫掠无数;徐将军修筑的亭、障均被毁了大半!只有张掖、酒泉还算好些,但也死了一个都尉,才勉强击退匈奴。听闻陛下大怒,已起程回来,此刻太子正召人前往未央宫议事,还请皇后回宫坐镇!”

    众人脸色顿时一变,同时问道,“卫伉呢?”

    卫不疑:“对啊!我哥呢?我哥有没有消息?”

    倚华急的就是这个,“皇后快回去吧!具体消息还不知道,尤其是卫将军那边的情况,只能等下一次军报再传回来。”

    可是.......可是卫少儿才刚刚离世,还有一堆的事要处理,卫子夫这个时候走......

    陈掌立刻下了决定,“皇后,请回宫吧!太子需要您的帮忙!这边有我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言笑也道,“母后放心,这边还有我,还有四舅舅和舅母。”

    然而话音未落,外面又来了言欢手底下的人,“皇后,卫长公主,不好了!今日落下闳、虞初、邓平几位大人在太学闲聊,一些话被冯遂和壶遂两位大人听到了,几人吵着吵着大打出手!言欢公主好不容易劝好了,却不知虞初又说了什么,惹得言欢公主大发雷霆,这会儿正闹着要提剑杀人呢!太子那边忙着,您二位快去劝劝吧!”

    一个历法验证的事,有什么好见面就如斗鸡眼一般的不休不止,马上就有结果了,只要有利于民,用哪个值得他们这么相争么?

    虞初还把言欢给惹毛了,这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啊!

    事情还真是都往一块赶,卫子夫只好安排道,“言笑,你去...”

    又一次,没等卫子夫吩咐完,外面又跑来卜式的随从,匆匆给卫子夫和言笑行礼后,就对陈掌道,“陈大人,太子最近在整顿使者的事,今日本是定了要集中处理第三批的。没成想大鸿胪商大人刚把文案和重要使者送到太子府,太子就得了军报匆匆进宫了,一并接触过这事的人,都跟着一起走了。只有太傅留下来,可一时间实在安顿不来这些人,还请您回去帮忙!”

    这个卜式真是会添乱,他除了挣钱、捐钱、筹集物资,别的就连顶一下都顶不住吗?

    陈掌为难的看向卫子夫,他若是也走了,卫少儿的一切谁来打点呢?

    “都走!”卫子夫即便是再难过伤心,也是本能的当机立断,“国事为重,都走!少儿......等事情处理完再行安顿吧.......府里一切由管事先行安顿,阿步和小矜也马上就会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言笑:“可是二姨母......”

    “你别说了!快去快回!言欢虽然脾气急却不冲动,那边最好解决,让她万事都押后处理,虞初、邓平几人都是陛下看重的,可千万不能有损伤。”卫子夫急得跺脚,率先推了言笑出去。

    陈掌见言笑走了,一咬牙也冲卫子夫告辞道,“臣对不起少儿,回来再行赔罪!臣告退!”

    卫不疑眼见着人都走光了,有些慌,“姑姑,那我呢?我哥呢?我想知道我哥怎么样了!!他有没有受伤,会不会死啊?”

    “不会的不会的。”卫子夫也着急,“不疑,你先领着府内主管按照惯例安顿好你姨母的尸身,等我们的消息,我一定让人给你传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姑姑...”

    “祖母放心!”没等卫不疑再纠缠两句,一个尚带青涩的声音,坚定沉着的插了进来。

    众人往门口看去,竟然是曹宗扶着卫君孺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皇后放心去处理大事,有我陪着舅舅和大姨祖母,一定把丧事准备妥帖,等你们回来!”

    卫君孺面色灰白,嗓音沙哑,却仍然坚定的点头,“敬声一让人叫走,我就醒了,你们都走吧,阿步也马上回来了,家里不会没有人主持局面的。外面已经是二次惨败匈奴了,实在丢人,陛下一定着急回来,你们都有很多事要准备,我会安顿好少儿的。”

    “姐...”卫子夫未语泪先流。

    卫君孺却摆摆手,“自家姐妹不言谢,国事重要,少儿也会理解的,去罢。”

    眼泪未收,几人便匆匆离去。